癫狂的纽约-给曼哈顿补写的宣言

怎样为20世纪的余年就一种都市主义写下一份宣言?——这其实是一个憎恶宣言的时代。宣言的致命弱点就是与生俱来的证据缺失。

曼哈顿的问题恰恰相反:它有堆积如山的证据,却没有宣言。

花了几节课上的时间读完了这本书,据说英文原版的遣词造句十分的晦涩且充满隐喻,自认为自己的功力还没有达到能够通读英文版的程度,所以选择看了中文翻译版,然而看完译版以后不免还是有些遗憾,有些东西可能还是在翻译的过程中变了样。可能就像译者唐克扬最后所说的一样,这本书的翻译过程十分的艰辛,因为库哈斯本身戏剧话的语言特征,并且一本1972出版的书籍直到2008年才有人翻译成中文,足以看出这本书对译者的英语和建筑造诣极高的要求。

我在一年前就看过这本书的前小部分,因为书不是自己的所以没有能够读完。读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感觉,这本书的语言很平淡,中译版则在平淡上添加了几分莫名,但是这本书却是少有的我下定决心以后有时间绝对会看完的书籍,因为它所提及的东西会引起读者的辩证和幻想,你是在读你自己对于城市意象的解构,而不是这本平淡的书。因为我读这本书的时间比较支离破碎,所以得到的结论也有些散乱,这里将一些有趣的东西回顾一下,期望能够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解读。

这本书主要讨论的是1890-1940年这段时间里处于‘机器时代’的被称为大都会的纽约的城市发展过程,其中曼哈顿街区‘异想天开’的曼哈顿主义成为了这个城市发展的主流和领导者,并因此催生了一种被称为‘拥挤文化’的城市蓝图,在这样的一个蓝图下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建筑师们开始在曼哈顿这样一个城市处女地下大刀阔斧的改造并最终重建一个曼哈顿。

曼哈顿主义——一种未及整合的都市理论的产物,它的纲领现身在一个纯然人造的世界中,也就是生活在异想天开之中 ——这纲领是如此宏大,为了得以实现,只有从不声张。——《癫狂的纽约》

关于‘茹毛饮血’和‘温文尔雅’的辩论。

在哥伦布初次踏上美洲大陆的时候,看着当地的印第安人,他的心里会不会也曾闪过这样的念头:‘北美的茹毛饮血即将让位给欧洲的温文尔雅’,这是一种席卷一切的法则,永远不会停止,在此基准之上,未来可以无休止的推演,今朝的温文尔雅难免就会成为明日的茹毛饮血。而曼哈顿则受到了这个法则的影响,成为了一个‘进步的剧场’。在这样的剧场中,表演将无休无止,也不会被推进,它只能是单一主题的循环往复:创造和毁灭无可挽回的扭结,无穷无尽的重演。在这奇观中,唯一的悬念就是演出气氛的时常波动。

关于网格,针,以及球。

网格将曼哈顿割裂成了2028个格子,2028个街块,这样的网格将心智凌驾于现实之上,这样的规划使得未来无法被预计,他只能知道无论将发生什么,都只会在这2028个格子当中发生。城市成为了一幕幕生活马赛克的拼接,每一个街块都是一个独立的建筑意象,在每一个街块中,这个城市创造出一个最大化的都市自我。从此之后,建筑是曼哈顿的新宗教。

针和球代表着曼哈顿建筑语言的两个极端,针是无体积的结构,占用最小的面积就可以造成最大的影响,是没有内部的形式,而球则是在最小表面积下可以达到的最大体积,是只有内部而没有影响的形式,这是曼哈顿主义建筑的辩证法,针想成为球,球想成为针。

关于康尼岛。

对康尼岛来说,除了‘异想天开’、‘天马行空’之外似乎没有其他描述的词语,在第一次读到康尼岛的时候我甚至认为这是作者在心中虚构的一个疯狂的曼哈顿,直到后面才知道,原来这些东西都曾经真正的矗立在曼哈顿那个小岛上,障碍骑行公园、月球公园、梦境、机械马匹、灯光浴、汇集全世界侏儒的小人国、以及5000倍复制地表的环球塔,当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只能在心里说一句疯子,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然而,极度的疯狂必然会导致无法掌控的结局,康尼岛开始遭到控诉,高尔基认为这些异想天开的技术是一种庸俗虚假的繁荣,而5000倍复制地基的环球塔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是对的,1911年5月,在3个小时内,梦境烧成了平地。梦境的缔造者认为梦境的焚毁只是它早期衰败的结局,在康尼岛的异想天开中,最初的设计和理念被抛在一旁,建筑之美烟消云散。3年后,月球公园也发生了一场大火,再后来,康尼岛50%的面积变成了公园,最终成为了一座长满草的现代曼哈顿模型。

环球塔

关于摩天楼。

在曼哈顿的三个城市公理中,网格前面已经叙述过,剩下两个则都跟摩天楼有关:脑叶白质切断术和分裂。在1900-1910年的时间段内,人类终于开始探讨天空边疆的建筑,至此,人类开始探讨一种新式未知都市主义,在单一基址上创生无限的处女地,于是摩天楼诞生了,这个可以数十倍复制地基的建筑成为了一片天空中的边疆,1911年,这个世界的再造终于达到了概念的瓶颈:100层。但是出现了第一个问题,当建筑越小的时候,表面积可以很好的描述体积的内容,但是当建筑体积越来越大,表面积无法再与体积一一对应,于是脑白质切断术出现了,摩天楼的表皮开始渐渐脱离内部,形式不再追随功能,最终,摩天楼的外表和内部彻底分离,外表为城市提供了雕塑般的经验,而内部则成为城市文化的更替。与此同时,分裂也出现了,摩天楼巨大的体积使其成为了‘城中之城’,即便是摩天楼内部,层与层之间的分裂也越来越明显,传统街区在摩天楼形式之下相互间的关联开始断裂,日常生活被隐匿,街区开始独处。而1916年区划法的出现,则给摩天楼理论家们带来了绝无仅有的机会,在区划法的前提下,摩天楼有唯一的最大体积形式,理论家们开始批判纽约的建筑是‘不诚实的建筑’并开始探讨明日的大都会,可以预见的是,这样下去纽约会成为2028个巨大的幽灵般‘住宅’的集成,纽约成为了一个一往无前的城市,而这样单一结构的征服最终构成了纽约的‘拥挤文化’。

关于柯布西耶。

柯布西耶最终来到了纽约,但他给纽约带来的意见是毁灭性的:‘这座城市的摩天楼太微末了‘。

当柯布西耶来到纽约的时候,他发现他所追求的光辉城市已经出现了:曼哈顿。对于一个创造者来说,有什么事情是比让他发现他想创造的东西已经存在更令他难过的呢。于是他决定:先证明曼哈顿的摩天楼体系是错误的,然后再为他赋予一个新的城市体系,简单的说就是先摧毁曼哈顿,然后重建它。柯布西耶开始剥光纽约的摩天大楼,并在巴黎重建,他创造了水平的摩天大楼:笛卡尔式摩天楼,他开始识图解决曼哈顿的拥挤问题,但是他错了:纽约不是一个棱柱晶体,纽约不是白色的,纽约是方方面面的,纽约是鲜红色的。纽约是一座圆形的金字塔。最终,柯布西耶没有能够吞噬掉曼哈顿,曼哈顿噎住了,但他最终消化了柯布西耶。

关于游泳池。

这方面的内容在书中不是一个重点,连正文都算不上,只不过是附录里的一个小故事,实际上是这本书里的最后一段文字(除了注释之外),有趣的是2015中译版的封面图正是这个故事,这里面最主要的是这一句话:

有一天在学校里,一名学生设计了漂浮的游泳池,没人记得他是谁了,但是这个点子已经传了出去。其他人在设计飞行的城市,球形的剧院,全然人工的星球。某个人却非得发明漂浮的游泳池。

这个游泳池只是一个开始,在之后的40年中,这群来自莫斯科的建筑师们驾驶着这个‘游泳池’来到了大洋彼岸的曼哈顿,他们有了一个另外的名字:‘构成主义者’,但是当他们最终到达纽约时,纽约的建筑行业已经萧条了近30年,纽约的建筑师毫不犹豫的批评了游泳池的设计,却忘了自己的脆弱呆板,这游泳池无情单纯的威胁了他们,就像一块温度表,随时可能塞进他们的项目里去测量他们堕落的体温。最终纽约客们还是给予了这些同行们一个奖章,这个奖章上刻了三十年前的一句座右铭,俄罗斯人读出了这句话:从地球到群星绝非易事(there is no easy way from the earth to the stars)。这之后,构成主义者之筏与梅杜萨之筏相撞,钢铁的游泳池轻而易举的切开了塑料的雕塑。

2015年中译版《癫狂的纽约》封面图